从迪斯尼动画片《海底总动员》看“美国主义”与儿童教育
迪斯尼又一力作《海底总动员》(一译《海底奇兵》,原名《寻找尼蒙》)讲述了一个鱼爸爸不远万里,历尽千难万险寻找被潜水员捕获的小尼蒙——他的儿子。其实不论从电影中一流的场景制作、电脑效果等技术因素来看,还是直白的情节、成人化的配音(主要配音演员均为名角),这部动画大片同迪斯尼的其他众多作品都没有太大的不同。无非是讲了一个儿子因为不听父亲的忠告,一意孤行冒险,结果中了人类的圈套被捕获。而父亲冒了天大的危险不惜一切代价去救自己的儿子,最后终于战胜了一切艰难险阻而获大团圆。值得玩味的是,尽管这一程式化的情节在迪斯尼动画片中一再重复出现,甚至在其他美国大片中也不外乎此类“冒险——营救——胜利”的模式,迪斯尼却能在全世界的儿童甚至成年人的内心海底不断掀起不小的波澜,让人为电影中的某种东西激动或感动不已。
影片一开始就展现给观众一副温馨的画面:将为“人”父母的小丑鱼爸爸(马林)和妈妈(姗姗)徜徉在温暖色调的海底某个角落,激动地憧憬着即将出世的孩子们,他们商定等400多个孩子出世后,一半随爸爸的名字,另一半随妈妈的名字。家是粉红色的温馨,周围的大海是深蓝色的宁静,仿佛两个人以及还沉睡在胚胎中的孩子们就是整个大海了。鱼爸爸不禁动情地问:“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鱼妈妈笑而不答,两人一下子仿佛都回到了年轻时代,追逐嬉戏起来了。突然,鱼妈妈呆住了——眼前一只大鲨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她不能躲进自己的房子,怕那样鲨鱼会猛扑过来毁掉他们的新家,她必须保护他们的孩子们。一闪念间,她猛地往一边游出去,大鲨鱼闪电般地扑了过来,马林冲过去救她,被大鲨鱼的尾巴狠狠地甩了出去….. 等到马林醒来的时候,姗姗死了,孩子们不见了,只剩下一只尚未孵化的鱼卵——尼蒙。镜头一转,尼蒙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了。
这一节有一个非常发人深思的情节被大多数人忽视了——鱼妈妈的死去,在此后的情节展开中再也没被提及,也未见爸爸向儿子痛诉“革命家史”,仿佛鱼妈妈就这样被人忘却了。 乍看之下,我以为这是编剧的一处败笔,细想起来,发现这正是美国电影的一贯风格——强烈突出父亲或男性角色的主导地位,而淡化女性或母亲角色。这一点在另一部迪斯尼大片《狮子王》中表现更为突出。《狮子王》用“美国主义”重新诠释了《哈姆雷特》的故事,一开场父亲即被杀害,小狮子(辛巴)被骗离家流亡。尽管死去的是父亲,活着的是母亲,不断感召他激励他的却是父亲的在天之灵——“生存”着的母亲在影片中早已退隐到了“毁灭”了的父亲身后。从这个意义上讲,美国电影中力图创造的那种“美国主义”就是一种代表了勇猛、坚强、权利、意志力的“父亲精神”。对照来看,中国的文艺作品中相似故事情节发生后,总是母亲含辛茹苦扶养孩子,时刻提醒他勤练武功,长大为父报仇。父亲的形象在作品中随着生命的终止而过早终止了教化及坐标功能,母亲的形象及其权威地位大多占据着重要的现实或价值主导位置。从“择邻处、断机杼”的孟母到刺下“精忠报国”的岳母再到今天教小男孩小女孩从小排队洗手绢、睡午觉的幼儿园阿姨以及无数教育孩子要听老师话的妈妈们,不论是在历史中、现实中、文艺中我们都在一种“集体无意识”中浑然无知地丢失了我们的“父亲”!我们在丢失了“父亲”之后无可避免地迷失了自己。我们从来没有过和父亲一起的冒险、与父亲赛跑、拳击、爬山、打猎…… 我们更无法设想我们那地位不明的父亲能在忽然一天遗失了我们而果断地决定不顾一切跋山涉水去寻找我们。我们的“父亲”在尴尬的被遗忘的处境中更加尴尬地与实际主导的母亲一道构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家族权威团体。唯一可惜的是——我们从此过早遗失了父子之间自上而下发出的、自下而上获得并感受的最直接最富质感的亲情,而在传统的约束下嬗变成了某种面目可疑的道德好感和强烈期待单方承担的社会道义。中国文艺正如传统文化本质一样,过多地渲染了后辈应该担负的回报义务而忽略了在这一社会期许成为可能之前本应为后辈先得到的从精神到身体的全面支持和历练。中国传统文化中唯“孝道”(filial piety)最具人性关怀色彩,缺失的可能就是上述两者之间的一个黄金契合点吧。
美国的动画片其实和其他大片本质是一样的。情节简单到了中国导演不屑的地步,但为什么我们看的时候常会不自觉的感动呢?以前我以为是电影中那种仿佛雄鹰俯冲大海翻腾似的宏大的音乐和场面的缘故,仔细想来,其实是由于我们内心普遍缺乏的某种情感要求被唤醒时的反应罢了。这难道不是成年的我们在观看属于儿童的影视作品时的隐秘心态吗?动画片最能打动儿童,因其触动的是所有人心中最柔软的部位——无邪、真实的角落。动画片被打上的文化印记由于使用了童话般的处理手段而尤其突出。例如,我们在看日本动画片的时候很少产生对于美国动画片的类似感觉。在《聪明的一休》、《花仙子》的陪伴下长大后的你知道了小时候看过的几乎所有日本动画片其实都是日本免费赠送给中国电视台播放的,而其用心只有一个——要让片尾那一行小字(如:“三菱重工,与中国现代化同在。”等)深入每个中国儿童的内心,或让他们从小就会唱“TOSHIBA,TOSHIBA新时代的东芝”之类的广告歌曲。你还能回忆起一丝感动吗?
三只“改邪归正”的大鲨鱼。
他们的口号是——“鱼类是朋友,不是食物。”尽管这句口号本身虚伪得可笑(其中一只鲨鱼在喊口号的时候嘴角还叼着一只小鱼的尸骨,他们的“带头大哥”也在闻到了多莉的血的味道时兽性大发),但作为一种反传统模式用这种方式提出还是颇有意味的。说这个情节寄托了编剧对于人类争斗的映射和善良忠告,听上去多少有些矫情,但至少体现出了一种积极的教诲取向或许还是可以接收的吧。同时,领头大鲨鱼的突然变脸,也可以看作是某种贴近真相的告诫——恶总也不会是百分之百的善的。比起我们的童话和幼儿看图识字读本中把一切动物一概画成善良可爱的模样,两种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儿童会从此间得到什么不同的启示呢?
海龟群
鱼爸爸马林与热心然而健忘的多莉一道在逃脱了层层劫难之后,终于踏上了到悉尼寻子的正道。一群无忧无虑的海龟带领着他们,一路体验着澳大利亚洋流温暖的刺激奔向悉尼(尼蒙此时在悉尼一户人家的鱼缸里正与众多热带鱼类朋友一起策划“越狱”。小尼蒙无畏、独立的性格赢得了鱼缸里鱼老大的认同和大家的接受,他浑身散发出的深海里自由的味道感染了鱼缸里的每个难友,并以勇敢的先锋精神赢得了大家的尊敬和爱护)。鱼缸像大海一样,也是一个世界,里面有从不同鱼市买来的鱼,也有从深海被人类捕获的鱼老大。不同的早年际遇给了每条鱼不同的性格禀赋,但他们团结一致想要通过卫生间的马桶逃进窗外的大海的愿望和努力却是让每个观众都紧张起来了。这样的情节已经早已跳出了动画片简单的概念范畴而具备了调动某种人类普遍情感的功能。正如鱼爸爸为寻子而付出的一切终于在海底世界中传开并赢得了所有海洋动物的钦佩。带领鱼爸爸和多莉到达悉尼,于海龟群来说,无非是他们快乐旅程的举手之劳。却一方面在紧张的剧情发展过程中增加了某种缓和的插入因子而更深化了紧张的戏剧效果;另一方面展现了更加震荡人心的那种快乐的天性魅力。孩子需要的难道不正是一种类似的理想化的快乐吗?鱼爸爸在到达了悉尼终于要与海龟群告别的时候,还没忘记问一只老海龟的岁数,因为他曾答应过儿子,等见到海龟的时候帮儿子问问海龟的年龄,看海龟究竟是不是像同学说的那样可以活100岁。父亲角色的意义是否在那一刻又一次回归你的情感世界并再次唤醒了一种我们百般渴望而极少得到的东西了呢?
我曾认识一位从大西北来沿海地区打工的父亲,他生平第一次看见了大海的那一刻,马上向家里打了个电话:“儿子,大海的确是蓝色的!”因为他临来的时候答应过儿子,看到大海一定告诉他大海的颜色……
让我们的孩子们早一天从母亲的摇篮中爬出来,早一天爬上父亲的肩膀吧。让他们早一天走向大海,亲自去体验温暖激烈的洋流、鲨鱼和漆黑的深海世界吧。让他们永远快乐……